高睿译评

2026年6月，印度总理莫迪在七国集团峰会期间会见美国总统特朗普。

图片来源：印度总理办公室

2026年6月，《印度世界》刊登了主编哈皮蒙·雅各布的一篇文章，该文主张印度的宏大战略应当“去美国化”。雅各布认为，印度越来越多地透过一个由美国塑造的战略框架观察世界，而不断变化的地缘政治现实要求印度重新审视这些假设。文章中流露出对特朗普政府的不安、焦虑和怨愤，对印美关系的前景持悲观的态度。这些观点在印度的外交圈里引发了广泛的谈论。对此，印度退役陆军中将拉杰·舒克拉在《印度世界》发表文章指出，印度治国方略面临的主要挑战，是在一个受到挑战的霸权国家与一个已经崛起的国家之间日益加剧的竞争格局中实现印度崛起。印度需要的是一种根植于战略自主原则的，清晰务实且与战略谋略巧妙结合的大战略。

首先，作者指分析了印度与中美之间关系的现状与挑战。作者指出，那些认为美国正在逐渐衰落的观点是不准确的。美国不仅在自身周边、西亚以及更广阔的全球范围内变得更具进攻性，而且还期望印度等伙伴为遏制别国在印太地区的发展承担更多责任。在美国看来，印度早已“跨过卢比孔河”，理应以更大的热情、更高的一致性融入美国主导的国际秩序中。然而，印度始终担心此类承诺演变为牵连和束缚。一直以来，印度国内有相当大一个群体始终认为：“美国人靠不住，不能信任。”因此，印度大战略远未“美国化”。现实是，尽管过去二十年来双方作出很多努力，印美关系仍未能获得发展必须的动力。近几年，尽管印度作出了大胆的战略转向，实质性收益却并未真正到来。印美关系或许是印度大战略中最薄弱的环节之一。在中印关系方面，印度多数人认为，如果中国的首要竞争对象是美国，常识似乎意味着，中国应该解决同印度的分歧，从而专心应对美国，但中国并未因此改变与印度之间的关系。因此，印度的战略自主必须同时应对美国的冷漠与中国的敌意。印度希望与两者保持等距，这在许多方面是明智的，但它同时也是印度维持战略均衡所面临的主要挑战。印美方面，除非印度愿意表现出更高的一致性并作出更有力的承诺，否则美国会继续为技术合作设置障碍，在贸易、战机发动机供应以及四方安全对话等问题上保持冷淡。此外，印度还面临美国副国务卿克里斯托弗·兰道公开表达的另一层担忧美国不应在印度身上重蹈当年助力中国崛起的覆辙。与此同时，中印关系也正演变成一个更大的挑战。中国不仅在行动层面与巴基斯坦加深一体化，还正在与孟加拉国和土耳其进一步加深合作。巴基斯坦与中国之间的行动已高度整合，以至于印度实际上面对的是一个统一的中巴行动区。除此之外，还有另外两个结构性现实。第一，印度与中国之间仅军事层面的实力差距，估计每年便高达4250亿美元。第二，一支拥有500艘舰艇的中国海军正在日益转向印度洋地区。

其次，作者认为，在一个正在被重塑的世界中，印度大战略“去美国化”并非核心目标。从历史上看，不结盟与战略自主虽然曾发挥了有益的政治作用，但在遭遇严重战略压力时却显得十分脆弱。1962年，印度的不结盟政策土崩瓦解。尼赫鲁总理写信给肯尼迪总统，恳求美国提供各种军事援助；这些信件证明，该框架在危机中何其脆弱。相比之下，1971年印度明显倒向苏联，最清晰地体现在《印苏和平友好合作条约》中，在孟加拉国独立战争期间发挥了至关重要的威慑作用。此外，印度如今正在迈入大国行列。它不仅是世界第六大经济体（实际上是第四，由于暂时波动降至第六），也是增长最快的主要经济体之一，预计2026年经济增长率将达到6.5%。洛伊研究所按照综合国力把印度列为第三，仅次于美国和中国；斯坦福大学人工智能研究院最近也把印度列为人工智能竞争力全球第三。这种地位的提升带来了重大影响，使靠近两个主要力量中心中的任何一方都不是可行选项；这并非因为印度希望如此，而是因为地缘政治现实就是如此。中印关系短期内不会有根本性改善，印美关系也不太可能变得更有助益。巴基斯坦可以选择与大国紧密合作，但印度的体量和战略分量不允许它这样做。作为两个超级大国潜在的竞争对手，印度不能指望成为两个“G2”大国友谊或技术合作的受益者。因此，印度面临的巨大挑战用充分的务实态度和战略谋略来调和战略自主这一崇高原则。在未来二十年左右，印度所需要的是一笔稳固的和平红利：以强大的战略与军事威慑为后盾，通过灵活外交避免冲突。在一个正被重新排序和重塑的世界里，印度大战略的“去美国化”或许不应成为核心目标。还有其他更广泛、更宏大且更紧迫的目标需要追求。印度未来数十年的大战略必须相应转向，作出重大战略和战术调整，以走在重塑国际体系的前列。

最后，作者提出了可以优先推进三条路径。第一，印度必须根据国际体系中重大的权力转移重新调整自身定位。21世纪初，世界上几乎所有主要经济体和大国都来自西方，分布在美国和欧洲构成的跨大西洋空间。到2050年，美国虽然仍将是世界领先经济体之一，但先进制造、前沿技术、半导体、量子技术、自主系统、生物技术、造船、材料科学、经济合作与安全等领域的全球领导力量将来自其他地区。因此，印度必须竭尽所能维持印美关系的良好状态，同时也必须利用日益多元的地缘政治格局所带来的机会。战略自主必须以多元化为支撑：寻求与日本、韩国、印度尼西亚、澳大利亚、新西兰、以色列和巴西建立新型、创新性的关系。在欧洲，波兰和德国等国正在对国防体系进行重大改革。乌克兰已经成为国防创新的重要中心。这些国家合在一起，其重要性或许仍不如美国；但每一个国家都能提供独特路径，使印度的战略与军事实力获得重大提升。

第二，在未来十年，印度必须采取韬光养晦的姿态，在军民融合原则指导下，聚焦改革、能力建设和一体化威慑这三项任务。这些努力对印度长期战略地位的强化作用，将超过印美关系可能带来的任何利益。

第三，印度需要加快发展人工智能、数字化和自动化时代所需要的关键技术。人工智能时代既为提高经济生产率与促进增长提供了巨大机遇，也为强化印度战略与军事威慑开辟了新路径。在国家安全领域，持续投资人工智能、军事自主系统和算法战争，可能从根本上重塑次大陆的威慑格局。这些能力既可以帮助印度取得对其他国家的常规优势，也可以强化对大国的非对称威慑。如果印度的大战略能够成功实现这些目标，就可能在地缘战略格局中开辟一条新道路。

印度或许正在进入其战略演进的一个新时代。作者认为，印度需要深入思考并发展一种宏大战略：超越对传统倾斜与结盟的执念，转而聚焦自主能力建设、自主可控的技术实力、一体化威慑路径和多元化伙伴关系。无论美国的偏好如何变化，这些要素都将保障印度的崛起。

（审校：吴奕锋 编辑：张思源）

原文8月10日发表于《印度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