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奕锋译评

2023年，印度担任G20轮值主席国时，以“世界一家”为主题，出自古印度《奥义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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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中国国家主席习近平于2023年提出“全球文明倡议”，到俄罗斯2023年《俄罗斯联邦对外政策构想》引入“国家-文明”概念，再到2025年美国《国家安全战略》高调宣扬“文明自豪感”，“文明”叙事在当代国际关系中的影响日益显著。然而，究竟为何需要以“文明”为方法？对此，印度辩喜国际基金会的普雷纳·甘地撰文指出，“文明”范式是一种贯通历史与哲学的世界观，国家借此界定自身的身份认同、合法性及其在国际体系中的角色。当前动荡的地缘政治现状促使各国寻求新的理念框架，以支撑新兴世界秩序的治理规范。随着国家权力在经济、技术和军事等多领域扩散，越来越多的国家试图依照自身的战略优先级来塑造国际议程。与冷战或后冷战时期不同，将资本主义与社会主义对立，或近年来将自由民主与威权主义对立的地缘政治二元叙事正日趋失效。作者认为，国家间的意识形态分野已不再清晰，许多国家也拒绝非此即彼的选择。

首先，作者指出，当前西方主导的自由主义国际秩序正遭遇日益强烈的质疑。长期以来，主导世界秩序的大国塑造了理解国际秩序和组织化的本体论与认识论基础。然而，如今的“文明”身份为崛起中的国家提供了规范层面的合法性，使其有理由在全球治理中谋求更大角色。通过强调深厚的历史根基与文化特殊性，这些国家力图获得超越其经济或军事实力的影响力。越来越多的国家将文明叙事作为外交政策、战略视野及国际交往的组织框架。国际关系学界一直有呼声，主张学术理论应纳入非西方的智识传统。从考底利耶的《政事论》到儒家“天下”概念及“人类命运共同体”，印度和中国也分别致力于复兴本国传统政治思想。尽管现实主义与自由主义仍主导主流国际关系理论，但秦亚青的《世界政治的关系理论》、艾哈迈德·达武特奥卢的《战略纵深》、亚历山大·杜金的《第四政治理论》以及苏杰生的《印度之道》等著作，已拓展了该学科的理论基础。

其次，作者认为，二战后西方国家与全球南方国家在“文明”叙事中产生分野，并强调了西方“民主”意识形态的局限性。第二次世界大战后，由于大屠杀、法西斯主义和纳粹主义的黑暗战争遗留下来的影响，西方国家开始从文化和历史层面解构其国家认同。此外，为促进日益多元文化社会内部的凝聚力，西方更强调宪法价值观与人权。反观全球南方国家，纵然经历过殖民，却并未割断历史，反而以文明自豪感来阐述自身的发展抱负与建国进程。弗朗西斯·福山的“历史终结论”曾是后冷战时期普遍假设的象征，即世界终将趋同于自由、世俗的民主制度。塞缪尔·亨廷顿的《文明的冲突与世界秩序的重建》则是对这种自满的自我修正。亨廷顿将文明定义为国际体系中最宽泛的聚合体，涵盖宗教、语言、历史、价值观等。他指出，冷战后文明将取代意识形态阵营，成为全球政治的首要基础，并预言西方将相对衰落，而中华文明与伊斯兰文明将复兴。他强调，西方应认清自身力量的局限，以及试图将其价值观普世化所蕴含的危险。

再次，作者强调，随着众多拒绝西方普世主义的全球南方国家崛起，重新界定“文明”叙事的呼声再次高涨。2022年乌克兰危机后，西方对俄实施全面经济制裁，并辅以“民主对阵专制”的叙事，这反而促使全球南方国家产生了构建替代性国际秩序的主张。2023年，印度担任G20轮值主席国时，以“世界一家”（Vasudhaiva Kutumbakam）为主题，成功扮演了全球北方与全球南方之间的桥梁角色。同年3月，习近平主席提出“全球文明倡议”，勾勒了包含文明多样性、各国自主选择现代化道路，反对强加价值观与发展模式的新型世界秩序。同月，俄罗斯在新版《俄罗斯联邦对外政策构想》引入“国家-文明”概念，视俄罗斯联邦为“俄罗斯世界文明共同体”的核心。此外，土耳其则通过其政府机构如土耳其合作与协调局（TIKA）和宗教事务局（Diyanet），弘扬奥斯曼-伊斯兰遗产，以强化其在亚欧和巴尔干地区的区域影响力。2021年，土耳其将“突厥理事会”改组为“突厥国家组织”，并通过《突厥世界2040愿景》，以加强其中部走廊沿线的影响力与一体化。

最后，作者指出，印度的外交政策话语已逐渐转向以“文明”视角来阐释其政策，而非延续殖民时期的历史。“战略自主”和“多向结盟”不再被视作印度独立后新生民族国家摸索前行时的权宜概念，而是植根于印度文明的历史渊源。古代印度文献如《吠陀》和《往世书》已将印度所在的地域视为神圣的文明空间，由朝圣体系、共同史诗和哲学传统联结一体。通过以“文明”为方法，印度倡导一种多元国际秩序，容纳多种文明的协调共处。同时，印度也在重新审视《政事论》等经典文本，以夯实战略文化的理论基础。罗摩神庙运动推动了“文明”在印度公共生活中的主流化叙事。瑜伽、佛教、阿育吠陀等文明遗产已成为印度重要的软实力资源。然而，作者同样强调，“文明”叙事可以增强国力，却无法替代经济增长、技术创新和军事能力。“文明”叙事的兴起为多个新兴大国增添了战略自信，但这类叙事究竟有助于巩固多极化，还是可能瓦解既有秩序，仍有待观察。

（审校：高睿 编辑：张思源）

原文于7月15日发表在印度辩喜国际基金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