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睿译评

2025年4月23日，印度暂停《印度河水条约》，以回应印控克什米尔恐怖袭击事件。

图片来源：《外交学者》

在1995年8月的斯德哥尔摩水研讨会上，世界银行副总裁伊斯梅尔·塞拉吉尔丁曾发出警告：“下个世纪的战争将因水而爆发。”当时，很少有人预料到这一警告会在21世纪之初就成为现实，更少有人预料到它会在两个拥核国家之间上演。近几个月来，巴基斯坦对《印度河水条约》给予了非同寻常的关注，国家官员接连发表声明，媒体也进行了广泛报道。这表明巴基斯坦如今对其与印度的水争端愈加重视。去年，巴基斯坦国家安全委员会曾明确表示：“任何试图截断或转移属于巴基斯坦的水流的行为都将被视为战争行为，并将动用国家全部力量的全部范畴予以全力回应。”其中，“全部范畴”这一表述正是对核武器的隐晦提及。印度则多次表示，如果巴基斯坦继续支持“针对印度的恐怖主义”，印方或将拒绝向巴基斯坦供水。对此，巴基斯坦智库萨诺伯研究所卡马尔等人撰文表示，这一立场公然违背了《印度河水条约》的规定，印巴水争端最大的危险在于双方的认知错位。

首先，作者指出，巴基斯坦已不再将水问题视为单纯的资源纠纷，而是上升为“生存性威胁”。巴基斯坦认为印度暂停条约并非旨在针对水共享协议进行谈判或遏制“跨境恐怖袭击”，而是意在寻求地区霸权，并试图压缩巴基斯坦的战略空间。2025年5月为期四天的军事冲突显示，印度很难通过常规军事力量获得主导权，因此印度正转而诉诸次常规的胁迫工具，水霸权就是其中最有效的工具之一。在6月30日于伊斯兰堡举行的《印度河水条约》研讨会上，巴退役中将阿米尔·里亚兹将印度的做法描述为“胁迫战略的产物”。巴基斯坦决策层越来越确信，印度正意图将印度河上游水量这一既能在播种季节引发干旱，又能够在季风期引发山洪的工具制度化，将其作为一种持久能力，在未来任何其他议题的谈判中限制巴方的回旋余地。对巴基斯坦这样一个农业、粮食安全、水力发电和人口生存都与印度河流域深度相关的国家来说，水资源被政治化不再单纯是资源环境层面的不利，而变成了一种生存性威胁。

其次，作者认为，目前最大的危险在于印巴双方的认知错位。真正的风险不在于眼前的水资源短缺，而在于印度和巴基斯坦对同一事实的解读之间日益扩大的鸿沟。印度似乎将水胁迫视为一种可控的威胁工具，力求将其保持在战争门槛以下。而巴基斯坦则越来越多地将其解读为生存威胁，这降低了巴方将升级矛盾的门槛，并增加了考虑使用核武器的可能性。正是这种认知上的差距，构成了该地区最不稳定的来源。然而，印度从未认为其暂停《印度河水条约》的行动是一种生存威胁。印度在2025年4月印控克什米尔地区发生针对游客的恐怖袭击后暂停了该条约，并表示“暂停”将持续到巴基斯坦“可信且不可逆转”地终止其对“跨境武装”的支持为止。就在巴方《印度河水条约》研讨会结束几天后，印度外交部重申了这一立场。从印度的角度来看，这是一种经过严格控制、远未达到战争程度的胁迫手段，是一种与反恐挂钩的施压策略而非战争的预演。然而，印方的意图并不能决定对手如何反应，真正起决定性作用的是巴方的认知。正是印度认为这种“适度”的手段与巴基斯坦认为“关乎文明存续”的手段之间的不对称，使得两国存在扩大冲突的可能性。

再次，作者点明，水资源的博弈并非只关乎印巴双方，中国、阿富汗等国也在其中发挥重要作用。印度相对于巴基斯坦的上游优势被其相对于中国的下游脆弱性所抵消，中国控制着布拉马普特拉河和萨特莱杰河（中国段称雅鲁藏布江和朗钦藏布）的源头。鉴于中国与巴基斯坦之间数十年的战略伙伴关系，如果印度的水胁迫严重威胁到巴基斯坦的水安全，中国不可能无动于衷。凭借与印度对巴基斯坦拥有的相同的上游优势，中国既有手段也有动机做出回应，从而将双边水争端转变为三角战略较量。对此，中国学者、全球化智库（CCG）副主任高志凯在伊斯兰堡《印度河水条约》研讨会上提出了这一点，他认为印度根本不是一个真正的上游国家，并引用了一句中国谚语：“己所不欲，勿施于人”。无独有偶，沿着巴基斯坦西部边境，一个类似的情况正在出现。阿富汗正通过水坝和灌溉项目（包括印度支持的沙赫图特水坝）扩大对喀布尔河的利用，巴基斯坦官员担心这可能会大幅减少流入巴基斯坦的水量。由于阿富汗与巴基斯坦之间没有任何水共享条约，且阿富汗塔利班政府正与印度政府的关系更为密切，阿方或许会认为与印度的战略协同比合作性水机制更具吸引力。阿富汗非但不将喀布尔河流域视为共享资源，反而可能将上游开发用作自己的筹码，在巴基斯坦东部承受水文压力的同时，从西部挤压其供水。综合来看，这些动态表明，印度将印度河武器化不太可能仅仅作为双边事务而得到控制，它有可能在南亚引发以牙还牙式的水胁迫的连锁反应，届时水坝和调水工程将越来越多地取代导弹，成为胁迫信号传递的工具。

最后，作者总结道，针对水资源问题，印巴双方需各自克制并展开对话，更需建立涵盖更广泛的水共享框架。印度需要认识到，对巴基斯坦“关掉水龙头”可能会在已处于脆弱威慑平衡中的两个核对手之间引发误判。巴基斯坦也应表现出就互惠互利的水共享安排进行讨论的意愿，准备好就争议问题进行广泛对话。与此同时，印度应履行其在《印度河水条约》下的义务，以避免冲突升级。尽管如此，仅修补《印度河水条约》是不够的。随着印度河、喀布尔河和布拉马普特拉河流域现在融合成为一个统一的战略问题，该地区需要的是一个更广泛的水共享框架，为所有四个国家的上游开发设定清晰、可核查的限制条件。

（审校：吴奕锋 编辑：张思源）

原文于7月16日发表于《外交学者》官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