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奕锋译评

2026年4月3日，印度第三艘国产弹道导弹核潜艇“无敌者”号

正式加入印度海军序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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近期，斯德哥尔摩国际和平研究所（SIPRI）发布的《年鉴》中，首次将印度核武器列入“已部署”类别，此前，仅有联合国五个常任理事国被归为此类。《年鉴》认为，印度现已有12枚核武器处于部署状态，这引发了印度国内与国际舆论的一定关注。对此，印度观察家研究基金会研究员马诺杰·乔希撰文指出，这一报告反映出印度公开的核政策与日益扩大的实际核能力之间正出现越来越明显的裂痕，印度长期奉行的“不首先使用”（NFU）核武器政策正面临前所未有的现实压力。

首先，作者梳理了印度自拥有核武器以来的核政策与相关制度，并指出目前印度核政策面临一定挑战。印度的核政策自2003年正式公布以来，始终以“不首先使用”和“最低限度可信核威慑”为基础。该政策明确表示，只有在印度领土或军队遭受核攻击时，才会以大规模报复性打击予以回应。为此，印度建立了由政治委员会和执行委员会构成的核指挥机构，并由战略力量司令部（SFC）负责执行核报复任务。核武器核心部分与核弹组装部件分别储存，分别由原子能部和国防研究与发展组织管理，确保严格的政治控制和操作安全。在“歼敌者号”核潜艇服役前，印度核弹头大多以“分离状态”集中存储，仅在授权后才与投射系统结合。这一设计的初衷，既是为了争取国际舆论支持，塑造印度的“克制”形象，也是出于现实成本考量。因更为激进的“预警即发射”或先发制人打击模式，需辅之以庞大的卫星预警系统和指挥体系，而彼时印度尚无力承担。但近年来，随着信息技术的不断发展和印度综合国力的逐渐增强，印度“不首先使用”核武器的核政策正面临压力。对此，印度海军退役少将拉贾·梅农（Raja Menon）认为，有三因素正在推动印度改变其核政策：第一，卫星监视技术的发展提高了透明度，使导弹发射平台越来越难以隐藏；第二，精确打击能力提升，使得即使是常规导弹也能够以较高确定性摧毁目标；第三，武器速度提升，使发现威胁、决策以及发动攻击之间的时间窗口大幅缩短。作者认为，这三重变化致使印度现有的核能力不能保障对核打击进行有效回应，因此目前印度“不首先使用”核武器政策正逐渐动摇。

其次，作者认为，印度潜艇核威慑力量的建成，使传统的核弹头“分离储存”不再具有可操作性。核动力潜艇可长期潜伏水下，但由于其远离本土，且活动范围广达数千公里，使得维持弹头与投射系统分离的做法极不现实。潜艇一旦出航，通信极为受限，仅能通过低频系统接收目标信息和授权代码，因此执行巡逻任务的战略核潜艇必然携带已完成弹头结合的导弹。印度历经约25年努力，于2016年服役首艘国产弹道导弹核潜艇“歼敌者号”，第二艘“无畏号”于2024年8月入列。每艘潜艇可搭载12枚K-15导弹，因而SIPRI推断，若两艘潜艇均处于巡逻状态，即计为12枚“已部署”核弹头。然而，目前印度核潜艇配套的K-15潜射导弹射程仅约750公里，在阿拉伯海深水区部署时甚至只能勉强覆盖巴基斯坦信德省部分地区，战略价值有限。尽管这属于推测而非掌握内部情报，但客观上反映了印度核力量正从“存储待用”向“实战值班”过渡的现实。为保障核武库生存能力，印度还高度重视设施隐蔽性，外界仅确认拉贾斯坦邦莫尔基（Morki）地区可能为地下导弹设施或弹头储存点，而位于维沙卡帕特南以南名为“瓦尔沙”（INS Varsha）的地下海军设施，则被视为未来战略核潜艇的主要保障基地。作者同时强调，印度核力量规模远小于美国、俄罗斯和中国。由于印度坚持“不首先使用”核武器政策，因此必须确保任何突然袭击都无法解除其有限核武库的反击能力。

再次，巴基斯坦核武能力的发展与其他邻国核投射力量的升级，使印度“不首先使用”核武器原则的适用性遭到质疑。作者认为，若巴基斯坦对侵入其领土的印度军事部队发动战术核打击，印度将无法回应。印度2003年的核战略文件并未明确解答这一问题。更严峻的是，若任何核攻击都会招致印度大规模报复，那么对手可能倾向于一次性倾泻全部核力量，而非保留后续打击能力。与此同时，中国虽长期坚持“不首先使用”核武器，但其核武库正快速扩大并持续推进导弹现代化。中国此举虽意在确保对美国等潜在对手的威慑，但这一动向客观上增加了印度强化自身威慑能力的压力。印度前外交部长贾斯万特·辛格在2011年议会发言中即指出，现有核战略框架“非常需要修订”，“不首先使用”“不对无核国家使用”及“最低限度可信核威慑”等概念已“被现实发展所超越”。许多前政府高官和高级军官也支持转向“预警即发射”模式，甚至在明确探测到敌方核攻击迹象时采取先发制人打击选项。尽管2014年外界关于印度修改核战略的猜测曾被官方否认，但相关讨论并未平息。

最后，尽管印度官方未改变对于核政策的表述，但目前印度核战略正在悄然转型。当前印度核力量发展的真实情况，并非是SIPRI报告所呈现的那种已经拥有12枚部署核弹头的成熟核力量。更确切地说，印度的核战略正经历一场渐进式转型，其战略核潜艇力量仍处于走向成熟的阶段，核弹头在整体上仍与投射系统保持分离，官方核战略在理论层面也依然坚持“不首先使用”核武器的原则。然而，印度的转型方向已十分明朗：导弹储运发射筒技术、日益迫切的战备需求，以及重要邻国核力量的快速发展，都在持续推动印度构建一套更具实战准备能力的核威慑体系。这种变化未来是否会最终促使印度正式修改其核政策，目前尚不得知，但至少就现实而言，官方政策并未改变。随着印度核能力不断提升，其公开宣示的核政策与实战运行中的核战略之间的鸿沟正日益扩大。因此，真正值得关注的，并非SIPRI报告中的某个数字，而是印度核战略正在经历的这场缓慢而深刻的转变。

（审校：高睿 编辑：张思源）

原文于6月28日发表在印度观察家研究基金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