田鑫译评

图片来源：印度社会与经济发展中心

印度绿色转型进程中，对华气候合作是一项兼具现实必要性与战略敏感性的议题。印度制定了颇具雄心的减排与清洁能源发展目标，但目标的实现，不仅依托其国内政策的推进，更高度依赖技术、资金与专业知识的跨国流动及国际合作机制。而中国在双边绿色合作中的定位尤为特殊且复杂：既是印度最重要的绿色技术供应方，也是其核心地缘战略竞争对手，同时两国在气候领域的常态化外交对接仍较为有限，为双方合作的推进带来多重变数与挑战。印度社会与经济发展中心（CSEP）学者普佳・维贾伊・拉马穆尔蒂（Pooja Vijay Ramamurthi）、施鲁蒂・贾加德（Shruti Jargad）撰文剖析印度在气候与清洁能源领域对华互动的现实困境，同时探讨印度如何在坚守战略自主与满足能源转型需求之间，寻求有限且务实的合作空间。

首先，作者认为，现有关于印中气候合作的研究存在明显不足，已经难以解释2015年以来的新现实。过去不少研究主要从全球气候治理、多边谈判或“全球南方”合作的角度理解印中关系，强调两国在“共同但有区别的责任”、气候融资和发展中国家权益等议题上的相似立场。作者指出，2015年以后，印中气候合作的背景发生了根本变化。中国逐渐成为全球绿色技术和清洁能源供应链的主导者，印度对华技术、设备的依赖程度不断加深。与此同时，洞朗对峙、加勒万河谷冲突以及疫情后的关系低迷，使双边互信明显下降。在这种情况下，气候合作不再是一个单纯的技术或发展议题，而是与产业竞争、供应链安全和战略自主紧密相连。因此，作者认为，不能简单地将气候和清洁能源视为印中关系中“容易合作”的低敏感领域，印度需要建立更加清晰、审慎和可操作的合作框架。

其次，作者通过历史梳理和相关实证材料分析了印中气候与能源合作的演变过程。作者采用定量和定性结合的研究方法，结合历史地图绘制、文献分析、专家访谈和政策研讨构建了一个涵盖1993年至2020年间44项印中官方双边合作文件的数据集。作者将印中气候与能源合作划分为三个阶段。第一阶段为1990年代至2007年，这一时期，中印两国在多边气候谈判中协作紧密，秉持发展中国家的共同利益和气候公平原则，但双边合作仍处于起步阶段，主要集中在环境保护、矿产资源、可再生能源、海洋科学以及跨境河流水文数据共享等技术性领域。第二阶段是2008年至2015年，这是印中气候和能源合作的高峰期。双方通过谅解备忘录、战略经济对话、联合研究计划、城市合作和企业交流，拓展了减缓和适应气候变化等多个领域的合作，参与主体也从中央政府延伸到规划机构、地方政府、研究机构和企业，显示出一定的制度化潜力。但作者也指出，这一阶段的合作更多停留在愿景和框架层面，实际落实并不均衡。第三阶段是2016年至2026年，印中气候合作明显衰退。受边境冲突、新冠疫情和双边关系紧张影响，双边互动大幅减少。与此同时，中国在绿色供应链中的优势进一步提升，印度对中国绿色产品和关键设备的依赖加深，双边贸易逆差也更加突出。这种结构性不对称使印度在推进能源转型时面临贸易中断、价格波动和战略博弈等风险。

再次，作者提出，未来印中气候合作不应追求全面恢复，而应采取“有限、精准、低敏感”的调整思路。印度应优先选择那些不直接涉及经济竞争和地缘政治博弈的功能性领域，例如能效标准、灾害风治理、可持续农业、垃圾发电系统、城市规划、空气污染治理、生物多样性保护，以及煤炭产业转型的治理难题等。这些领域既符合双方共同发展需求，又相对较少触及核心战略利益，因而更适合作为重建互信的切入点。在治理经验方面，尽管两国政治体制不同，但两国都面临地方气候治理、政策执行、产业转型和社会公平等问题，因此可以围绕地方能力建设、政策评估、绿色创新和公正转型展开经验交流。特别是在从煤炭向清洁能源转型的过程中，印度可以借鉴中国在监测、执行和产业调整方面的实践经验，而中国也可以从印度的基层绿色创新和社会参与经验中获得启发。

最后，作者总结道，印度不应在对华气候合作问题上陷入“全面合作”或“全面脱钩”的二元选择，而应在战略自主和现实依赖之间寻求平衡。未来更可行的路径，是通过多边平台、小多边机制、开发性金融机构和民间交流渠道，推动有限但可持续的合作。例如，金砖国家（BRICS）、上海合作组织（SCO）、基础四国（BASIC）、亚洲基础设施投资银行(AIIB)、亚洲开发银行（ADB）和新开发银行(NDB)等平台，为印中两国在气候领域的合作提供了途径。同时，一轨半与二轨外交以智库、高校、行业协会为载体开展对话，可在官方外交受阻时维持合作。作者还指出，印度可以借鉴印尼、菲律宾等国与中国开展绿色投资合作的经验，在吸纳中方资本、技术及相关矿产领域投资的同时，通过制度设计维护自身战略和经济利益。总体来看，文章认为，印度对华气候合作的未来不在于恢复过去那种宽泛的双边合作构想，而在于围绕清晰、务实、可执行的领域进行有选择的接触，以此降低战略风险、维护能源转型进程，并继续在全球南方气候治理中发挥规范塑造作用。

（审校：高睿 编辑：张思源）

原文于5月18日发表于印度社会与经济发展中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