畅爽译评

3月1日，印度总理莫迪访问以色列。

图片来源：印度外交部

尽管美以伊冲突已实现临时停火，却再度将印度拖入复杂的外交境地，使其不得不保持克制。印度外交部的官方表态始终保持一致，既表达“深切担忧”，呼吁冲突降级，也强调通过对话解决争端、保护平民安全。这类措辞体现出印度试图避免过早选边站队，在这场涉及多个关键伙伴的冲突中保留外交回旋余地。印度针对此次冲突采取审慎应对的态度，源于多方制衡的战略需求与日益高涨的国内舆论压力。尽管官方秉持中立立场，非官方舆论释放的微妙信号却显示印度暗中向以色列倾斜，这让其在高度分化的地区格局中处境更为复杂。斯德哥尔摩南亚和印太事务中心（SCSA-IPA）主任贾格纳特·潘达（Jagannath Panda）撰文指出，这种模糊策略使印度得以维系与以色列、伊朗及美国的多方关系，但随着地区紧张局势加剧，对冲策略的局限性也逐渐显现：印度能否在不疏远核心伙伴的前提下继续保持平衡？这种模糊立场何时会难以为继？当前临时停火仅带来短暂缓和，若各方阵营立场固化，印度维持此类战略灵活性的难度将持续攀升。

首先，作者肯定，保持中立是印度在战略层面的必然选择。一方面，印度对此次中东战事的回应，折射出其一贯的外交政策逻辑，即通过审慎的模糊策略实现战略自主。在当前形势下，中立是一种积极主动、深思熟虑且受到各方竞争和地缘政治压力影响的战略。这一策略包括谨慎释放外交信号、开展选择性接触、采取议题化立场、公开呼吁缓和局势，同时私下与各方保持有效沟通。印度参与多边论坛、持续与海湾国家接触以及避免发表过激言论，都是这一积极平衡战略的体现。事实上，数十年来印度始终避免在西亚地区陷入阵营化对立，更倾向于与地区所有主要行为体保持务实合作。这一策略让印度得以在巴以冲突等危机中置身于地区对抗之外。但如今印度已深度融入全球能源市场，与以色列在防务、科技领域联系紧密，且与海湾国家经济联动密切。因此，印度的任何立场选择将产生更为深远的后果。另一方面，能源安全是印度最为紧迫的核心关切。印度约80%至85%的原油依赖进口，其中绝大部分需经霍尔木兹海峡运输，该海峡堪称印度经济的关键命脉。美以伊冲突若进一步升级，恐将扰乱能源运输通道，引发油价波动与国内通胀加剧，而印度通胀本已呈上升趋势，此类局势将带来严重政治后果。油价上涨直接影响印度国内民众生活，波及交通、粮食等各类民生成本。对于既要推动经济增长，又要满足选举预期的印度政府而言，能源市场稳定至关重要。目前航运受阻的影响已在印度国内显现，油气运输受限推高了物流成本与能源价格。因此，印度的谨慎立场既源于外部战略考量，也受制于国内经济与政治敏感因素。值得注意的是，印度在此次冲突中的立场并非个例。欧洲国家（及欧盟）、海湾国家与亚洲多国均采取相近立场，呼吁各方保持克制、重启对话，且大多避免支持某一方。这种立场趋同凸显出各国普遍的战略犹豫，即使是大国也在美以伊冲突中采取观望态度。作者认为，伊朗允许印度油轮通行霍尔木兹海峡，美国宣布对印度购买俄罗斯石油给予30天豁免，均表明印度的中立策略取得成效。

其次，作者强调，印度面临同时平衡美以伊三方的现实战略困境。当前冲突凸显出，印度与以色列、伊朗的关系深植于更广泛的地缘政治格局之中，而这一格局在很大程度上受美国与地区局势变化的双重影响。关于印以关系，两国关系日益密切是印度当代西亚政策的核心特征之一。以色列是印度主要防务伙伴之一，占印度武器进口量的10%至15%，并在反导系统、无人机、网络安全等领域为印度提供先进技术。双方在打击恐怖主义与极端主义上的共同立场，进一步巩固了这一合作关系。此外，印度应对跨境武装活动的经历，使其与以色列的安全理念天然契合，两国情报共享、网络安全合作大幅拓展，以色列成为印度安全体系中不可或缺的伙伴。与此同时，印度与以色列的交往也置于更广泛的地区框架内，该框架涵盖美国和阿联酋，体现了西亚地区经济、技术和战略利益的趋同。至关重要的是，《亚伯拉罕协议》签署后，以色列与多个阿拉伯国家关系正常化，这为印度开辟了新的机遇，使其和其他许多国家能够同时深化与以色列和主要阿拉伯伙伴的合作，而不再受制于历史遗留的意识形态分歧。美国在这一地区平衡格局中扮演着至关重要的角色。作为以色列的主要战略支持者和印度在印太地区的关键伙伴，美国的诉求举足轻重。印度对此次冲突的反应受制于印美关系。作者指出，2025年受关税矛盾与美巴关系升温影响，印美关系全年处于紧张状态。印度意识到公开选边会损害自身在伊朗及更广泛地区的利益，因而拒绝完全追随美国的立场，谨慎地避免被卷入以美国为中心的地区架构。

关于印伊关系，尽管双边关系受到诸多限制，但伊朗对印度而言仍具有重要的战略意义。美国制裁长期制约印度与伊朗的经济合作，伊朗曾占印度石油进口量的10%以上，制裁后这一比例大幅缩水。作者认为，伊朗与中国日益紧密的关系更让印度处境复杂，中伊双方签署“一带一路”框架下长期战略协议，压缩了印度的战略参与空间。此外，伊朗与巴基斯坦的关系及其在伊斯兰地缘格局中的定位，是印度始终谨慎应对的敏感议题。伊朗凭借霍尔木兹海峡的关键地位，上海合作组织成员国身份，地处西亚、中亚与南亚交汇的地缘中心性，以及参与恰巴哈尔港等互联互通项目，促使印度与伊朗保持紧密关系。2023年沙特与伊朗达成和解，进一步强化了印度的这一战略考量，为其深化对伊合作创造了空间。综合考虑上述利弊，印度在当前的冲突中处境艰难。印度与以色列、美国的地缘战略契合，并不意味着全盘认同两国在地区事务中的所有立场。当前的冲突也给印度带来了来自伊朗的外交压力。伊朗基于历史纽带与共同利益，期待印度给予外交层面的理解。印度动态调整的全球伙伴关系布局，限制了其满足伊朗期待的空间。因此，印度面临的三重挑战是如何在维护自身战略自主性的同时，妥善平衡与以色列、伊朗和美国的关系。

最后，作者总结道，外界批评印度在美以伊冲突中的立场缺乏道德清晰度，却忽视了印度所处战略环境的复杂性。直接介入或明确选边站队，只会让印度付出代价却无法获得与之相称的收益。因此，印度的中立立场并非逃避选择，而是在多方压力下周旋并保留灵活性。然而，印度这种策略本质上取决于能否在立场日益两极分化的各方之间维持平衡。如果美国对印度结盟的期望日益增强，印度中立的空间将显著缩小。因此，印度如今走钢丝般的平衡之举，不仅关乎当下，更在于为未来做好准备。

 （审校：张含睿 编辑：张思源）

原文于4月10日发表于《南亚之声》官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