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鑫钰译评

2024年12月31日，印度外长苏杰生短暂访问孟加拉国，

出席该国前总理卡莉达·齐亚的葬礼。

图片来源：印度教徒报

近些年，作为南亚地区的“经济巨头”，印度正面临与邻国关系恶化的严峻挑战。这一挑战并非源于个别的双边摩擦，而是覆盖南亚地区的结构性转变。具体表现为印度与孟加拉国的紧张关系持续升级，与巴基斯坦的西部边境摩擦频发，尼泊尔、斯里兰卡及马尔代夫则相继出现战略转向。针对这一现象，巴基斯坦战略分析师赛义德·巴辛·拉扎（Syed Basim Raza）剖析了印度与邻国关系发生转变的深层动因。他指出，上述变局的深层动因，在于周边国家对印度的信任赤字日益加深，而这一局面的形成，与印度以安全为导向的外交政策以及带有意识形态倾向的外交话语密切相关。

首先，作者简要梳理了印度“邻国优先”政策的成效与挑战。这一政策早在十多年前便正式提出，旨在强化区域互联互通、推进贸易便利化，并深化与邻国的政治互动。印度试图依托这一政策，将自身塑造为南亚地区领导者。为此，印度政府持续向孟加拉国、尼泊尔、马尔代夫等国提供各类支持与援助，通过推动高层外交访问，搭建制度化对话平台，构建长期伙伴关系，从而进一步彰显其互利共赢的合作初衷。实际上，该政策取得了若干成效。印度通过向孟加拉国、尼泊尔、马尔代夫提供信用额度，并为交通、能源、基础设施等领域的项目提供融资支持，在一定程度上巩固了自身作为地区可靠合作伙伴的地位。此外，在邻国遭遇自然灾害期间，印度及时伸出援手，提供了切实可信的人道主义援助，巩固了其区域良好形象。然而，印度的“邻里优先”政策在具体实施过程中，仍面临严峻挑战。诸多合作项目因领土与水资源争端、官僚体系的效率不足，以及必须聘用印度承包商的附加条件而陷入停滞。例如，孟加拉国就因项目审批流程冗长、强制任命印度顾问的要求以及低效的多层级审批程序，最终取消了11个合作项目。这些问题揭示了在南亚复杂多变的区域格局中，各国政策初衷、执行实效与认知间存在复杂的相互作用。

其次，作者指出，近些年印度邻国弱化对印依赖，转而推行“战略对冲”策略。面对区域地缘格局与国内政治环境的变动，印度邻国通过采取“对冲”策略，降低对印依赖带来的风险，在多国间保持“战略平衡”。就孟加拉国而言，2024年8月，长期执政的哈西娜政权倒台后，尤努斯领导孟加拉国临时政府进行外交调整，不仅显著加强了与巴基斯坦的互动，更深化了同中国的合作联系。此举扭转了孟加拉国数十年来对印度的“依赖”政策，标志着其战略优先事项的根本性调整。就尼泊尔而言，尼泊尔的外交转向则深受2015-2016年印度对其实施经济封锁的历史记忆影响。外界普遍认为，“印度在尼泊尔宪政转型期间施加了政治与经济双重压力，这一事件也暴露了尼泊尔在贸易通道与关键物资供应上对印度的高度依赖”。为摆脱这一被动局面，尼泊尔政府决意推动区域合作伙伴关系多元化，此后持续深化与中国的双边关系，加入“一带一路”倡议，与中方合作推进一系列基础设施与互联互通项目。作者认为，尼泊尔的这一政策选择，本质上属于典型的“战略对冲”，旨在构建一种平衡印中两国的外交格局。此类战略转向并非该地区的孤例。斯里兰卡与印度的长期关系龃龉，促使其在外交与财政层面日益向中国靠拢。通过深化与中国的接触与合作，斯里兰卡得以有效平衡印度在南亚的传统影响力。上述国家的外交调整清晰表明，南亚地区的多极化秩序正在加速成型，区域内中小国家愈发倾向于在大国博弈中采取“战略对冲”策略，而非单方面倒向印度这一传统区域主导力量。

随后，作者剖析了印度与邻国关系发生转变的深层动因。他认为，上述转变主要源于两个因素，即印度外交政策中具有意识形态倾向的话语叙事以及以安全为核心的外交导向。这两大因素削弱了印度此前通过经济参与在区域内建立的信任基础。一方面，在莫迪政府执政下，印度的外交话语并非秉持中立立场，而是充斥着与印度教民族主义相关的象征符号与言辞表述。例如，2023年，在莫迪主持的新议会大厦落成典礼上，现场展示的一张地图将巴基斯坦、孟加拉国、尼泊尔、缅甸等国划入印度版图，呈现“大印度”（Akhand Bharat）构想，这一举措随即引发周边国家的外交抗议。尽管印度外交部长苏杰生试图对此作出解释，但此类话语已成为印人党政府战略叙事的重要组成部分。这一话语叙事虽在印度国内获得部分共鸣，却被其邻国解读为具有侵略性的地缘政治野心，尤其在涉及领土归属与文化敏感议题上。此举正逐渐加剧邻国对其长期地区目标的疑虑。另一方面，印度将安全置于优先地位的外交立场，也深刻影响着地区外交环境。尽管印度与邻国存在深厚的经济联系，且此前提供了多项信用额度支持，但军事部署力度的提升，仍重塑了周边国家对其认知。当前，印度正在多个敏感前沿区域大幅强化军事部署，例如印度在印巴边境、印尼边境部署先进无人机开展监视与巡逻任务，宣称旨在应对恐怖主义与走私威胁；在与尼泊尔、孟加拉国、巴基斯坦接壤的边境地带举行一系列军事演习等。这些安全举措虽名义上以军事准备、演习演练为目的，但在孟加拉国、尼泊尔等国看来，蕴藏着爆发冲突的风险。由此，作者认为，在日趋多极化的南亚地区，印度将意识形态融入外交话语叙事并推行军事化外交的做法正在不断压缩其在南亚地区的外交空间，削弱印度曾经凭借经济合作所获得的地区影响力。

最后，作者总结道，尽管南亚地区蕴藏着巨大贸易潜力，但印度却无法加以发掘。这一局面的形成，很大程度上源于邻国与印度之间日益加深的信任赤字。当前，南亚地区的中小国家正通过“战略对冲”策略，平衡与主要大国的伙伴关系，这一趋势标志着该地区正朝着多极化方向发展。

（审校：张含睿 编辑：张思源）

原文于12月30日发表于《外交学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