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含睿译评

2025年12月24日，印度外长苏杰生访问斯里兰卡。

图片来源：印度外交部

12月最后一周，印度宣布向斯里兰卡提供4.5亿美元的“重建援助计划”，帮助该岛国从迪特瓦飓风的毁灭性影响中恢复。2025年底，飓风袭击斯里兰卡后，印度海军立即启动“萨加尔·班杜行动”（Operation Sagar Bandhu），开展全面的人道主义援助和灾害救援（HADR）行动。班加罗尔基督大学助理教授什里雅·乌帕迪雅（Shreya Upadhyay）撰文指出，这项行动体现了印度如何重塑其区域安全伙伴关系，做一个“尊重的回应者”，而非不请自来的“提供者”。

首先，作者指出，多年来印度始终难以摆脱“区域安全提供者”（regional security provider）的角色标签。该概念最早由美国官员在2009年香格里拉对话会上提出，用以描述印度在印度洋地区日益上升的战略地位。作者认为，这一表述虽在一定程度上肯定了印度能力的增长，却也隐含着其需要单方面承担地区整体安全责任的期待，并带有潜在的“老大哥”姿态，从而引发部分邻国的不安。巴基斯坦关于印度霸权倾向的长期警惕、马尔代夫的“印度滚出马尔代夫”运动，以及孟加拉国持续保持的审慎态度，均反映出域内国家对印度自我定位为“地区警察”的疑虑。到2020年前后，印度逐渐被描述为“首选安全伙伴”（security partner of choice），这一措辞变化体现了相关叙事上的战略调整。正如时任外交秘书尼鲁帕玛·拉奥在2010年坦率承认的那样，印度并不具备、也无法独自承担地区安全的全面责任。因此，问题的关键并非印度是否应当发挥作用，而在于其应以何种方式构建并实践这一角色。作者认为，答案正在“萨加尔·班杜行动”等具体实践中逐渐显现，即其提出的“尊重回应者”（respectful responder）框架。这一方针主要包含三项原则。第一，不进行未经请求的干预。印度等待受灾邻国的主动请求。由于殖民经历仍在记忆中根深蒂固，印度高度尊重地区国家主权，对干涉保持谨慎。2004年海啸时，印度首先对本国公民提供紧急援助，随后才在邻国正式请求后提供援助。迪特瓦飓风的救援也是在斯里兰卡当局主动联系后才展开，而非印度自行判断科伦坡需要帮助。第二，印度援助不附加政治条件。与那些常与治理改革、债务重组或战略联盟捆绑的援助不同，印度的行动始终保持政治中立。2020年，当马尔代夫“印度撤军”运动愈演愈烈时，印度启动“萨加尔行动”，向马尔代夫运送新冠疫情物资，而未要求任何政治让步。医疗物资和疫苗运送不附带任何交换条件。这与中国“疫苗外交”利用疫苗换取政治利益的方式截然不同，也有别于西方以“保护责任”为名的人道主义干预，后者可能演变为政权更迭的借口。第三，东道国政府的权威至关重要。印度海军不会建立独立指挥机构或绕过地方当局，而是通过当地政府开展行动。对地方领导的尊重，即使可能延缓救援，也比高效但专断的干预更有助于建立长期信任。例如，在斯里兰卡，救援物资的分发与当地灾害管理部门协调进行，确保印度被视为支持伙伴，而非全面接管。

其次，作者认为，这一框架旨在应对印度区域地位中的固有矛盾。一方面，印度的半岛地理、两艘航空母舰及不断增强的海军实力，使其成为区域强国。印度约80%的贸易和90%的能源运输经过印度洋，因此在海上安全上拥有重大利益。另一方面，印度面临来自中国和巴基斯坦的大陆“威胁”，预算限制了舰艇采购，其国防工业仍在从长期进口依赖中恢复。尽管印度海军拥有130艘舰艇，但要同时覆盖阿拉伯海和孟加拉湾，仍需约200艘舰艇，存在明显差距。尊重型响应方式兼顾雄心与现实。它不声称能提供全面安全保障，而是将印度定位为邻国优先求助的区域行动者。这一优先权必须通过可靠性、不干涉内政和真诚伙伴关系不断赢得。迪特瓦气旋的救援仅是印度过往成功经验的一部分，此前印度还响应过2023年缅甸摩卡气旋、孟加拉国多次洪灾以及2014年马累水危机。每一次不附加政治条件的成功行动，都在逐步改变区域各方认知。

再次，作者强调，挑战依然存在。中国在印度洋的存在，从吉布提基地到科伦坡和卡拉奇的潜艇部署，以及“一带一路”倡议，为一些小国提供了规避风险的替代方案。中国雄厚的财力使其在基础设施项目上胜过印度，并以商业的方式提供武器，如为巴基斯坦提供63%的国防进口、孟加拉国71%的国防进口，从而吸引了对西方附加条件和印度霸权谨慎的邻国政府。印度虽无法在外交支出上与中国匹敌，但拥有其他优势，如地理接近可使其在48小时内响应；文化和历史联系降低了威胁感知。最重要的是，印度秉持非霸权主义意图，并以宪法中关于和平共处的承诺为支撑。印度宪法第51条规定，应促进国际和平、维护国家间公正关系，并通过仲裁解决争端，若能始终如一地贯彻，可使印度外交行动区别于西方干涉主义和作者所谓的中国“交易主义”。尊重响应机制也需要国内投资实现技术升级，包括无人系统、人工智能赋能的海上态势感知及增强型卫星监视，相对于印度大陆防务优先事项，资金仍不足。安达曼和尼科巴群岛的战略潜力尚未充分发挥，用于维持人道物资储备和快速部署能力的预算，与应对中国和巴基斯坦突发事件的武器采购存在竞争。

最后，作者强调，随着迪特瓦飓风救援行动接近尾声，问题的关键并不在于未来印度能否成为该地区的“净安全提供者”，因为这已超出其现实能力，而在于印度能否始终成为区域国家在危机时刻首先求助的合作伙伴，并确保援助能够迅速展开，在尊重当地主权、无附加政治代价的前提下有序实施并及时撤离。“萨加尔·班杜”行动表明，这一问题的答案正逐渐趋于肯定。但要维持这种“优先地位”，印度仍需持续投入，不仅包括能力建设，也包括在合作过程中始终如一地体现尊重。未来的印度洋安全格局既不会由印度单极主导，也不会被中国完全取代，而更可能呈现出多极合作的态势。区域内的小国将依据合作伙伴的可靠性以及其对主权的尊重程度作出选择。地理位置与能力固然构成优势，但只有持续、克制且尊重的回应，才能将这些潜在优势转化为真正具有决定意义的选择。

（审校：杨鑫钰 编辑：张思源）

原文于1月1 日发表于《外交学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