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鑫钰译评

（图片来源：外交官）

近些年，随着美国重新评估其全球承诺并质疑现有国际秩序，加拿大、韩国和欧盟等美国盟友和伙伴正在寻找替代其高度依赖美国的外交策略。这些国家试图通过拓展多元伙伴关系对冲单一双边关系的不确定性，寻求外交决策自主。在这一全球趋势中，印度的多元化外交实践具有代表性，平衡多方伙伴关系而不依附任何国家或集团，始终是其外交政策的核心。尽管这一策略被赋予不结盟、双向结盟以及多向结盟等不同标签，但其追求战略自主的内核从未改变。对此，布鲁金斯学会外交政策项目高级研究员坦维·马丹（Tanvi Madan）撰文详细梳理了印度自建国以来所开展的多元化外交实践，为其他国家采取这一策略提供经验教训。

首先，作者回顾了印度自独立以来所践行的多元化外交实践。印度1947年独立之际，正值核时代开启与美苏冷战升温。摆脱殖民统治的印度领导人既渴望自力更生，又清楚获取军事物资、经济与技术援助需借助外部合作，同时深恐与美苏任何一方结盟对其外交政策有所约束。因此，构建多重伙伴关系、维护战略自主，成为印度外交的核心诉求。冷战期间，印度敏锐把握美苏竞争态势这一机遇，通过在美苏间“周旋”，获取美苏所提供的经济、技术与军事援助等。但冷战后期，印度多元化外交实践面临现实阻碍，西方国家普遍认为印度战略价值有限，导致其高度依赖苏联集团。1991年苏联解体后，印度随即陷入外交与金融危机，被迫再次重塑其外交伙伴网络。冷战后，印度于1992年与以色列建立全面外交关系，同时恢复与日本、新加坡等东亚及东南亚国家的合作，借助这些国家的经济活力助推自身发展。21世纪以来，无论政党轮替，印度始终贯彻多元化外交策略。2003年，印度人民党政府明确将“追求平衡、不干涉和行动独立”作为外交原则，在深化对美关系的同时，探索印中两国经济与多边合作。2014年莫迪政府执政后，在国防、能源和关键矿产、投资和技术等领域，与多个合作伙伴开展合作，有效降低了关键领域的单一依赖。随着2020年中印边境摩擦加剧，印度适度向美国倾斜，深化双方在防务、经济与技术领域的合作。但作者认为，印度向美倾斜不等于放弃多元化外交策略。莫迪政府同步强化与澳大利亚、日本等“印太”伙伴的防务安全合作，修复与法国、德国、英国等欧洲传统伙伴的关系，同时开拓发展中国家市场，向菲律宾出口反舰导弹、与阿联酋签署贸易协议、从阿根廷获取锂矿资源，以平衡对西方的依赖。

其次，作者分析了印度多元化外交的成效与弊端。作者指出，印度的多元化实践已显现显著成效。这种能够从多个国家中灵活选择合作伙伴的模式，既有助于印度制衡竞争对手，又能从不同合作伙伴身上获取差异化利益。同时，多元化外交实践还能有效对冲风险，当某一合作伙伴因外交政策优先事项调整而改变对印立场时，印度可规避过度依赖单一国家的被动局面。更为重要的是，从多渠道获取支持对于印度国内本土能力建设具有至关重要的作用，而本土能力的提升又反过来增强了印度对合作伙伴的吸引力。但印度的政策制定者也深刻体会到多元化外交实践的局限性。其一，多元化战略的实施需要以务实态度追求自主，而非秉持完美主义。尽管印度领导人始终希望完全掌控外交决策的主动权，但在实现国家核心目标的过程中，往往需要做出克制与权衡。其二，外交多元化是一项需要高成本维护的策略，印度在实践过程中也逐渐暴露了这一战略的诸多弊端。多元化关系若管理不善，可能导致多方合作伙伴均感不满。其三，在本土能力尚未成熟的领域，多元化战略可能导致印度陷入对多国的依赖。其四，多元化外交可能迫使印度做出次优选择。印度军方为避免完全依赖单一国家，倾向于从多国采购防务平台，这直接导致部分装备存在兼容性问题。尽管此类做法会削弱印度的军事效能，但为维护外交自主权，印度仍坚持这一策略。其五，多元化外交的威慑效果相较于正式军事联盟存在明显短板，难以形成有效安全保障。 

最后，作者分析了未来印度多元化外交的走向及带来的经验教训。对于印度而言，面对特朗普第二任期带来的压力，印度正推动多元化外交的再校准。在当前“印中全面竞争”的背景下，印度一方面加快与英国、欧盟的贸易协定谈判，深化与澳大利亚、日本的防务和经济安全合作，探索与韩国在造船领域的新合作，修复对加拿大的外交关系；另一方面在稳定中印关系的同时，保持与俄罗斯的沟通。综上，印度的多元化外交实践证明，这一策略能有效提升战略自主、对冲单一依赖风险，但也伴随着关系管理难度大、威慑不足、可能陷入次优选择等困境。对于全球范围内拥抱多元化外交的国家而言，印度的经验提醒这些国家需务实权衡自主与合作，避免从“单一依赖”滑向“多重依赖”。当越来越多国家从联盟转向多元合作，如何有效管理复杂交织的关系网络，将决定未来多极化世界的安全稳定与发展走向。 

（审校：畅爽  编辑：张思源）

原文于12月16日发表于《外交事务》